“茶禪一味”的文化境界

“茶禪一味”、“茶禪一體”是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一個獨特的現(xiàn)象,也是茶文化和禪文化合二為一的集中體現(xiàn)。根據(jù)文獻記載,中國人飲茶習俗的形成與佛教傳入中國幾乎是同步的,均始于東漢時期。?
佛教僧人生活來源最早依靠乞討和施主布施,一部分來自政府部門直接供養(yǎng)。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興盛,同時因社會動蕩造成大量游民僧人流入寺院。無寺可居的流民,一變而為游僧。乃至禪宗四祖道信時,實行“作”“坐”并重,這是佛教史上具有革命意義的一大創(chuàng)舉。這里的“作”為“作務(wù)“,“作役”,泛指一切生產(chǎn)勞動。道信號召手下的門人都去從事生產(chǎn)勞動,以便“得一口食塞饑瘡?!彼邳S梅雙峰山聚結(jié)500多名禪眾定居,墾荒耕種,自給自足,正式把通過勞動解決吃飯問題作為禪門一件大事來做,且列進禪行之中,為當時的流民逃僧創(chuàng)建了一個世外桃源。“坐”即“坐禪“,坐而修禪的意思。坐禪要求僧人靜坐斂心,集中思維,專注一境,以達到身心“輕安”、觀照“明凈”的狀態(tài),以期大徹大悟。
到禪宗五祖弘忍時,“作”“坐”已定型化,并在禪思想上有所創(chuàng)新。弘忍把禪貫穿于日常勞動生產(chǎn)之中,且進而把勞動生產(chǎn)提高到禪,而不是一般地將禪貫穿于世俗生活。
由達摩提出的關(guān)于眾生“心性”即是“佛性”的基本思想經(jīng)歷道信、弘忍的變革,正式形成中國禪宗,并完成了以自信自主、自求解脫為中心教義的立宗工作。這就為長期流動的禪僧們最終營造了一個相對穩(wěn)定的社會環(huán)境,組建起一個生活上比較有保障的社會群體。
自坐禪進入佛教僧徒的宗教修持生活和禪眾從事農(nóng)耕生產(chǎn)一開始,種植茶樹、采摘茶葉、制作及茗茶就融入佛事活動,成為佛教寺院一大勞作。
坐禪,作為佛教僧人的修行方法,要求獨自一人腳跌而坐,頭正背直,“不動不搖,不委不倚”,更不能臥床睡眠,90夭為一期,此外還規(guī)定過午不食、不飲酒和不食葷。這樣既能提神醒腦,驅(qū)除疲勞困倦,又能使清心修行的茶成為禪僧必不可少的飲料。禪僧坐禪時,每焚完一支香,就要飲茶,一天甚至能喝四五十碗茶。飲茶有助于參禪、面壁省悟的神妙作用,為越來越多的僧人所親身體驗。唐代《封氏聞見錄》載,泰山靈巖寺降魔藏“學(xué)禪務(wù)于不寐,又不夕食,皆許其飲茶。人自懷挾,到處煮飲,從此轉(zhuǎn)相仿效,遂成風俗”。唐代詩人杜牧的“今日鬢絲禪榻畔,茶煙輕揚落花風“詩句,更是生動描述了老僧參禪烹茶時閑靜雅致的情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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僧人便加強了對茶葉采制的研究,于是出現(xiàn)了歷代名山大川寺院出名茶的特殊現(xiàn)象。如碧螺春(碧蘿春)茶,產(chǎn)自江蘇洞庭山碧蘿峰。原名“水月茶“,因洞庭山水月院山僧首先制作而得名,沸湯清澈鮮綠。烏龍茶的始祖為福建武夷寺禪僧制作最佳。鹿苑茶產(chǎn)于湖北遠安鹿苑寺,清香醉和,回味甘涼。蘇東坡用貢茶大龍團換取的垂云茶,則產(chǎn)自浙江杭州寶嚴院垂云寺。不少貢茶也產(chǎn)于寺院,如著名的顧渚山的貢茶紫筍,最早產(chǎn)自吉祥寺。清乾隆帝最愛飲的君山銀針,則產(chǎn)自君山白鶴寺,每年進貢僅18斤。隨時光流逝,盛衰衍變,有些曾產(chǎn)自佛寺、一度享有盛譽的名茶,后由于各種原因被歷史湮沒,最后絕了種,如蘇州虎丘寺的虎丘茶,丹陽觀音寺的觀音茶,福州鼓山寺的鼓山茶,紹興云門寺的云門茶,西山白云寺的白云茶等。
我國今天的名茶,仍有相當一部分源于佛寺茶園,如黃山毛峰就生長在松合庵、昂橋庵、云谷寺一帶;碧螺春產(chǎn)于東山洞庭寺;龍井來自杭州龍井寺,大紅袍種植在武夷山天心觀,松蘿產(chǎn)自徽州松蘿庵。廬山云霧出自廬山招寺,蒙頂云霧則出產(chǎn)于蒙山智炬寺等等。
飲茶與佛教的融合,極大地推動了茶文化的傳播。據(jù)古書記載,唐宋時代的名剎古寺都設(shè)有“茶堂”、“茶寮”,禪僧們在這里討論佛理禪道,切磋經(jīng)論,招待施主賓客,吸飲香茗。法堂的左上角懸掛著“茶鼓”,按時擊鼓召集眾僧飲茶。宋代林通《西湖春日詩》中的“春煙寺院敲茶鼓,夕照樓臺卓酒旗”和《宋詩鈔》陳造的詩句“茶鼓適敲靈鴛院,夕陽欲壓箱沂城”,描繪了一幅茶鼓聲下寺院幽寂蒼遠的意境。寺院中專事燒水煮茶,獻茶款客的僧人稱之謂“茶頭”。一些寺院門前還有“茶僧”,專為游人惠施茶水。寺院茶也有不少名目,如供奉佛祖、菩薩、祖師的“奠茶”,按照受戒年限先后吸飲的“戒臘茶”,全寺上下眾僧共飲的“普茶”等。禪僧早起第一件事即飲茶,后再禮佛。飯后也是先品茶再做佛事。叢林還立下規(guī)則,每天需在佛前、祖前、靈前供茶,新住持晉山時舉行點茶、點湯儀式,供茶、點茶、點湯后來均納入佛教儀軌。專以茶湯開筵的,稱之為“茶湯會”。每奉佛教節(jié)日,或朝廷欽賜丈衣、錫仗之時,則舉行盛大的茶儀。以茶敬佛到了宋代,發(fā)展為“茶百戲”,即以茶為媒介,在茶湯中進行各種物象表演,實際上就是“水丹青”。宋代陶谷的《外茗錄》曾有此記載,“茶至唐漸盛,近世有下湯運匕,別施妙訣,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,禽獸蟲魚花草之屬,纖巧如魚,但須臾就散滅。時人謂之‘茶百戲’”。與“水丹青”相媲美的是“水書法”。《蚌茗錄》中還講述了一個禪僧在茶湯中“寫詩”與吟詩的故事。唐宋時代“斗茶”也十分時行。斗茶由品茶發(fā)展而來,在茶宴上,僧人、施主、香客通過品飲、鑒評各種茶葉質(zhì)量,決出高低,故又稱“茗戰(zhàn)”。后為決出進貢朝廷的極品茶,遂后斗茶風遍及各地。北宋文學(xué)家范仲淹的《和章眠從事斗茶歌》以生動形象的筆觸描繪了斗茶場面。
寺院崇尚飲茶、種茶的同時,將佛家清規(guī)、飲茶讀經(jīng)與佛學(xué)哲理、人生觀念融為一體,“茶佛不分家”、“茶禪一味”、“茶禪一體”說由此產(chǎn)生。茶與禪有相通之道,均重在主體感受,非深味之不可。飲茶需心平氣靜地品味,講究井然有序地吸飲,以求環(huán)境與心境的寧靜、清凈、安溢。參禪要澄心靜慮地體味,講究專注精進,直指心性,以求清逸、沖和、幽寂。品茶是參禪的前奏,參禪是品茶的目的。二位一體,水乳交融。茶禪共同追求的是精神境界的提純與升華。整個茶事過程,如碾茶時的輕拉慢推,煮茶時的“三沸水”,點茶時的提壺三注和吸茗時觀色、聞香、品味,都包含了體味、領(lǐng)悟自然真諦的哲理,并以此體悟佛性和超凡脫俗意韻,所以“茶禪一味”、“茶禪一體”至理之極。
唐代轟動一時的禪宗公案“趙州吃茶去”正是茶禪一味的表現(xiàn)?!段鍩魰肪硭脑敿毜赜洈⒘舜耸?。趙州從診禪師問新到僧人:“曾到此間么?”答“曾到?!壁w州說“吃茶去!”又問一僧人,答“不曾到?!壁w州又說“吃茶去!”后院主間“為什么到也云‘吃茶去,,不曾到也云‘吃茶去’?”趙州招喚院主,院主應(yīng)諾,趙州便說“吃茶去”。趙州對三個不同者均以“吃茶去”作回答,正是反映了茶道與禪心的默契,其意在消除學(xué)人的妄想分別,即謂“佛法但平常,莫作奇特想”,不論來過還是沒有來過或者相識與不相識,只要真心誠意地以平常心在一起“吃茶”,就可進入“茶禪一味”“茶禪一體”境界?!拔ㄊ瞧匠P?,方能得清凈心境,唯是有清凈心境,方可自悟禪機?!睂Υ?,現(xiàn)佛教協(xié)會主席趙樸初也曾題詩曰:
“七碗愛至味,一壺得真趣。空持千百偈,不如吃茶去。”
誕生在中國的“茶禪一味”、“茶禪一休”這一文化思想與哲學(xué)觀念,后與佛教、飲茶一起東傳到日本。日本高僧榮西禪師在中國留學(xué)期間,除鉆研佛經(jīng)外主要埋頭于茶文化的研究?;貒鴷r帶回許多經(jīng)書與茶種,曾著《吃茶養(yǎng)生記》一書,將飲茶與修禪結(jié)合起來,在飲茶中體味清虛淡遠的禪意,此書后來成為日本茶道的經(jīng)典論著。
京都紫野大法寺一休和尚高徒村田珠光根據(jù)榮西的“吃茶養(yǎng)生”的觀點,在一休師父和趙州禪師“吃茶去”思想的啟迪下,創(chuàng)立了日本草庵茶道。到村田第三代弟子干利休時為適應(yīng)民眾反對內(nèi)亂、祈求和平的愿望,提倡和、敬、清、寂,將茶道的禪意推向一個新的階段,由此日本的茶道完全繼承了中國“茶禪一體”的思想,因此日本山上宗說“茶道是從禪宗而來的,同時以禪宗為依歸”是一個不爭的事實。令天“茶禪一體”思想在東流日本得到了發(fā)揚光大,在我國雖漸趨冷落,但作為弘揚中華民族文化、提高民族素質(zhì)、推進兩個文明建設(shè)的茶文化,近幾年已有部分恢復(fù),“茶禪一體”的研究也將會給我國的愛國主義教育及精神文明建設(shè)提供更多的教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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